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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关系研究理论现状与推进思考

时间:2020-05-25 来源:台湾研究集刊 作者:王贞威 本文字数:12049字

  摘    要: 文章选取若干具有代表性的理论成果,以理论引入和理论创新进行分类,对当前两岸关系研究理论建构的现状及存在的问题进行分析,并在理论反思的基础上拓宽文化视角的研究路径,提出以社会建构主义思维推动两岸关系理论创新。文章认为,必须高度重视观念性因素在两岸关系发展进程中的重要作用,以弥补物质主义思维在观察两岸关系时的局限性。只有正确处理好二者的关系才可能深入推进两岸关系研究理论创新。

  关键词: 两岸关系研究; 文化理论; 物质主义; 社会建构主义;

  Abstract: The article selects several representative theoretical achievements,classifies them by theoretical introduction and theoretical innovation,analyzes the current status and existing problems of the theoretical establishment of cross-strait relations research,and broadens the research path of cultural perspective based on theoretical reflection.The article proposes to promote theoretical innovation in cross-strait relations with social constructivism.The article argues that it is necessary to attach great importance to the conceptual factors in the development of cross-strait relations in order to make up for the limitations of materialist thinking when observing cross-strait relations.Only by properly handl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two can it be possible to further advance the theoretical innovation of cross-strait relations.

  Keyword: cross-strait relations research; cultural theories; materialism; social constructivism;

  长期以来,两岸关系研究更多侧重于动态性和对策性研究,而缺乏长期的深层次观察和理论建构。台湾学者吴玉山就曾明确指出,“我们深入地讨论事件,但对背景却缺乏兴趣。我们看重实用,却轻忽理论。然而,没有理论的导引,我们对于已经发生的两岸关系就没有办法做出真正的解释,对于未来的两岸关系也会缺乏预测的能力。”1他进一步划分出两岸关系研究的三个类型:规范性讨论、描述性分析、理论性建构。其中,理论性建构试图用一般化的概念和模式来解释两岸关系。1本文尝试对两岸关系现有的理论性建构进行梳理,2归纳其突出特点,并反思两岸关系理论化研究现状,探讨推进理论创新的可能性。

  一、当前理论化研究的代表性成果梳理

  本文所谓理论化研究,按照吴玉山的划分,主要针对第三类,即理论性建构,至于两岸关系研究中大量的规范性讨论和描述性分析都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目前,两岸学界提出的有关两岸关系的理论很多,而且新的理论框架也在不断出现,但系统梳理的文献和着作很少。台湾方面成果相对较多,如包宗和与吴玉山曾在1999年和2009年出版专书,3系统总结两岸关系现有的分析架构,并对两岸关系中的现象进行了深入的阐释。作为两本相接续的论文集,书中每篇文章均以一个理论架构分析两岸关系中的某一问题,但两本书更多是不同理论架构的集结,而不是对两岸关系现有理论框架本身的评析,更没有对现有的理论研究进行系统总结。大陆目前还没有系统分析两岸理论化研究现状的文献,陈孔立曾专门总结了两岸关系研究的理论路径和方法,但由于时间较早,一些新的研究框架未能收纳。4郑振清对两岸关系研究的结构主义路径进行了梳理,提出要重视对影响两岸关系发展的各个中层因素进行系统分析。5本文将在上述两本书以及原有各种理论架构的基础上,结合两岸关系最新进展以及新出现的一系列分析架构,梳理两岸关系研究的理论路径,并反思其不足。

  具体而言,笔者对两岸关系的理论化研究做了如下三方面界定:1.研究对象应聚焦于两岸关系,即涉及跨两岸行为和群际互动,单独研究台湾或中美两国及台湾地区关系的不在本文讨论之列,6由于深入涉及两岸关系理论研究的主要在大陆和台湾,故本文焦点是两岸学界的代表性成果;2.系统性理论,对两岸关系发展进程中的现象有解释,对未来有预测或应然性规划;3.在两岸学界有一定知名度,有一定的引用量。依据上述三项标准,笔者精选出最具代表性的理论分析架构,并对它们进行评析。
 

两岸关系研究理论现状与推进思考
 

  理论化研究大致可分为两类:理论引入和理论创新。第一类,理论引入。这是两岸关系理论化研究的主流,即直接借鉴和引入西方政治学、国际关系、社会学、经济学、心理学等学科现有的成熟的理论体系和分析架构,通过聚焦两岸关系实现理论视域的扩展,如博弈论、整合理论、社会认同理论、国际关系三大分析范式等,但直接引入西方相关学科的理论常有“水土不服”的情况。西方的学术环境、文化环境跟东方文化社会发展环境有较大的差异,往往产生解释力不足的现象。

  第二类,理论创新。对现有理论在分析两岸关系时的不适应性进行理论改进以使其分析更具解释力,比如对整合理论的改进,张亚中借鉴整合理论和德国统一经验创造性提出“一中三宪、两岸统合”的两岸关系定位和统合模式;大陆不少学者对“一国两制”台湾模式进行基于整合理论的创造性探索,涉及到两岸政治定位、互动模式以及如何统一的问题。还有纯粹的理论创造,如陈孔立就两岸认同建构问题提出的“双管双向互动模式”、张启雄的“名分秩序论”、刘国深的“国家球体理论”等。

  表1 两岸关系研究代表性理论成果
表1 两岸关系研究代表性理论成果
表1 两岸关系研究代表性理论成果

  (一)理论引入类代表性成果

  1.应用于两岸关系的整合理论。

  该理论是二战后欧洲政治家和学者提出的,用以探索欧洲的整合,主要涉及功能主义、新功能主义和联邦主义。整合论者主张从对于整合抗拒最小的经济领域下手,先建立经济联盟,再逐渐扩展到敏感的政治领域和国家主权。7如学者高朗就整合理论做了系统性的介绍和分析,并运用到两岸关系上。8大陆主张的融合发展理论、经济一体化理论、两岸共同市场等均属于整合理论。目前整合理论的主要挑战在于经济和社会的整合能否有效外溢或提升政治共同体认同和想象的建构。

  2.“分裂国家模式”。

  结合世界各分裂国家的现况以及统一的路径,探索两岸可能的统一方式。张五岳在《分裂国家模式之探讨》中,提出了两岸关系的研究可以参考东西德与南北朝鲜模式。虽然张五岳强调不应执着于“国际型分裂国家”或“内战型分裂国家”,而是要探讨促成分裂与将分裂定型化的诸多内外因素,9但对于是否处于南北朝鲜或东西德意义上的“分裂国家”,两岸认知有巨大差异。此模式的挑战在于两岸对当前政治现状的认知不同,大陆认为两岸关系与东西德或南北朝鲜情况不同,在法理上两岸仍为一国内部特殊关系,这是推进两岸关系的逻辑起点。以两个特殊国家的关系为基础推进统一无法说服大陆。

  3.心理文化分析路径。

  这一路径主要由石之瑜开创。他以精神分析法与主流的认知心理学对话,以政治情感作为研究主题,试图描绘台湾历任地区领导人对大陆的决策情感。他认为台湾由于复杂的历史脉络,其教育内容与风格同时兼具中华、日本与美国三大面向,所以台湾人的生活与思想具有高度的纷杂性,使其可以快速地进行身份认同的转换,两岸关系随之而变。9石之瑜的分析主要是聚焦到两岸决策层的心理动机,进而预测双方的可能行为结果,但对两岸的群体心理和互动行为较少分析。

  4.博弈理论。

  纯粹的理论引入,主要是台湾学者使用博弈理论来分析两岸关系,如吴秀光、沈有忠10、包宗和等。包宗和以博弈理论分析两岸在“主权”、认同、对等、外力干预以及用武等五项议题的赛局;王玉玲以博弈理论探讨台湾“统独”议题;此外也有很多探讨两岸经贸交流、文化体育互动的博弈分析;袁鹤龄、沈灿宏以“双层赛局”分析两岸谈判。11大陆也有部分涉台学者使用博弈理论,但成果较少。12博弈论最大的挑战在于理性人假设,忽略了两岸互动中大量的情感性和非理性因素的存在。

  (二)理论创新类代表性理论

  1.魏镛提出发展两岸关系的系统理论。

  作者在对台湾地区专家学者所提出的分析模式、理论和政策建议进行系统检视的基础上,创建了独到的两岸关系模型。如“多体系国家”“连锁社群”“政治实体”“民族内共同体”,并用历史、地理、经贸等相关资料检验。13相关概念,特别是“连锁社群”“政治实体”概念在学界有较大的影响力;“一国两制”与“多体系国家”内涵上有很大的重合性,但政治定位上有差异,“一国两制”(one country,two systems)更强调一个国家,而“多体系国家”实质是一个国家(民族),两个体系(one nation,two systems);其所提“政治实体”概念,要求承认台湾的“国际法人”资格,具有建立“外交”和参与国际组织的权力。相关概念仍是参考东西德与南北朝鲜的关系模式以及功能主义整合理论,主要缺点在于诉求所谓的“国际法人”资格,无异于追求“两个中国”,此外也未将大陆学者有关台海互动模式之剖析纳入。

  2.吴玉山提出“大小政治实体模式”。

  该模式主要分析权力不对等所造成的外在环境制约。作者认为在权力高度不对等的政治实体间,如果产生巨大争议,则双方的权力对比会对弱小一方的政策选项产生重大的制约作用,并对双方的互动结局造成显着影响。具体到两岸,他认为台湾对大陆只有抗衡与扈从两种选择,而经济因素、美国因素、台湾内部政治因素将对如何选择产生影响。7如果纯粹从权力竞争角度来看,的确是只有抗衡和扈从二选其一,但两岸并非只有物质权力的竞逐,大陆对台工作更多是从“两岸一家亲”的同胞亲情出发,而非纯粹的实力差异,大陆追求的是通过两岸融合发展实现中华民族的最大利益。

  3.张启雄提出“名分秩序论”。

  这是两岸少有的原创性理论,立足中国历史和传统模式。他认为,“名分秩序论”的首要任务,就在于为各“政治实体”订定“名分”,以完成“正名”工作。名正则分定,分定则序行。故“名分秩序论”的意义,就在于它有“因名定分”。他提出,不论“中华台北”或是“中国台北”,还是“Chinese Taipei”的会籍名称,正是当前台海两岸都可以忍受的“国际名分”。14但该理论只涉及统一前的两岸定位问题,对两岸关系不具有更多的外溢性解释能力。

  4.张亚中提出“一中三宪、两岸统合”理论。

  该理论整体上是借鉴两德统一模式和政治互动机制,但进行了较大规模的创新。作者主张,两岸在目前现有的“宪政”基础上签署一份具有宪法性文件性质的“和平协议”。在主权方面,两岸承诺不分裂整个中国主权与领土;在治权方面,两岸相互接受彼此为平等的“宪政秩序”主体,并以共同体的统合方式推动两岸在相关政策上的“共同治理”。譬如提出国际参与“两岸三席”、建立“华元”、建立共同史观、推动“中华卡”以丰富两岸人民的重叠认同等。15整体上,理论仍未跳脱魏镛“多体系国家”和“政治实体”的概念范畴。

  5.“一国两制”的台湾模式。

  该模式属于比较典型的理论创造,是大陆方面为实现国家和平统一而提出的基本国策,也是实现两岸统一问题的最佳方式,相当多的学者深入论述了“一国两制”台湾模式的内涵以及以此方式实现两岸统一的路径。其中,李义虎的论述最为完整和深入。他的《“一国两制”台湾模式》一书详细论述了“一国两制”台湾模式的理论容量和构建途径。作者认为,台湾模式的建构是对“一国两制”的新贡献,进一步充实和丰富了“一国两制”的理论内涵、政策容量和现实价值。作者提出,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与和平统一的方向,在此基础上采取增量改革的思路,妥善处理主权与治权的关系,着重解决台湾定位问题是解决台湾问题的关键。16

  6.群体认同分析路径。

  陈孔立是大陆地区以心理文化切入两岸关系分析最具影响力的学者,已发表系列论文研究两岸文化和群体认同的差异及弥合问题,核心概念是“双管双向互动模式”。他先后发表《从“台湾人认同”到“双重认同”》《两岸认同过程的五个阶段》《两岸文化的本质差异》《两岸之间的文化冲突》等文章,从两岸社会性质、社会制度的差异出发,运用文化社会学的“文化突变”概念,论证两岸文化存在本质差异并探讨其原因,进而分析由此导致的文化冲突现象,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尝试建构两岸共有认同,提出“双管双向互动模式”。17

  7.刘国深提出国家球体理论18。

  该理论是大陆地区比较有原创性的代表性理论成果,刘国深在《增进两岸政治互信的理论思考》一文中对此做了系统论述。主要内容可概括为:“领土主权一体、政权差序并存、存量原则不变、增量和平共商”。作者认为,国家球体理论可为解决两岸政治难题提供新的解释和思考路径。作者为两岸政治关系发展指明方向:在两岸达成国家“领土主权一体”和“治权差序并存”共识基础上,双方的基础性政治互信将得以强化,两岸有可能更加顺利地进入“成长性互信”阶段,使两岸关系步入良性循环的历史新阶段。

  二、当前代表性理论化成果评析

  (一)两岸现有理论成果的突出特点

  第一,台湾学者的研究理论化程度高于大陆。整体上,台湾学者在两岸关系研究上所做的理论化努力比大陆要多,成果要丰富。从表1可以看出,台湾学者的代表性理论较多且更为系统专业,并契合西方的学术话语体系。台湾学者大都在欧美留学并取得博士学位,受过比较专业和系统的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社会科学学术训练,对西方相关领域的学术研究成果和理论框架有较为深入的了解,在理论引进和应用方面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大陆学者尤其是早期的研究者多是从历史学或其他领域转行而来,相对欠缺比较系统深入的社会科学训练。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大陆的两岸关系研究尤其是学术研究很大程度上是学习借鉴台湾学界的研究成果和研究途径。目前,随着海内外知名高校毕业的博士投入到两岸关系研究队伍,以及各涉台研究机构对研究专业化和理论化的重视,这一状况已经有了较大改变。

  第二,两岸学者的理论预设和实践目的有巨大差异。台湾学者大都有欧美留学背景,更愿意用国际关系理论分析两岸互动,对两岸互动的性质多界定为“国与国关系”,至少也是“类国际”的“特殊政治实体”之间的关系。台湾学者的理论研究更偏好直接套用西方国际关系理论,而忽略了两岸关系的特殊性,在法理上,两岸仍为一国内部之关系。与此同时,台湾学者的理论化研究,尤其是涉及到两岸政治关系方面,大都是在为台湾的特殊地位辩护,以争取台湾相对独立的国际空间和主体性的国际参与。如“多体系国家”“分裂国家模式”等把台湾与大陆的关系类同于东西德、南北朝鲜等;“一中三宪”也追求两岸关系的对等政治实体定位,在国际上以“两岸三席”的方式参与等。而大陆学者无论哪一种研究途径和理论方法,首先强调的都是在一个中国框架内论述和分析两岸关系,而且终极目标指向统一。大陆学者在早期为避免把两岸关系类同于国际关系的嫌疑,很少使用国际关系理论分析两岸互动,但近些年不少有国际关系专业背景的学者开始使用国际关系理论范式如现实主义、建构主义等思维分析两岸关系,19当然前提是把两岸视为一个中国内部的两个政权或政治实体。

  第三,大陆方面虽然整体理论成果较少,但多属原创性理论,而台湾则多属在引进理论上的再创新。当前两岸有不少创造性理论,但大多也是借鉴西方的学术体系和理论范式进行的改造,理论内核和核心逻辑仍是西方的,纯粹的理论创造较少,尤其是台湾大多是理论引入后的再创新,如“一中三宪”。而大陆学者受西方既有学术框架的束缚较少,原创性理论较多,如“一国两制”理论体系和国家球体理论等。

  (二)现有理论化研究成果存在的问题

  第一,物质主义思维主导学界的认识论。首先,两岸学术界在理论化上的成果多是以物质主义为基础,尤其是大陆方面。物质主义思维在两岸关系上的主要表现就是“经济至上论”,认为两岸的经济一体化和经济互赖可以外溢到其他领域,实现政治领域整合甚至于认同和情感上的亲近。不少大陆学者对“惠台”政策和经济红利所能带来的认同或民意改变持乐观态度,20如经济一体化和区域整合理论认可者。实际上,经济让利尤其是经济互赖会减弱两岸对抗和冲突的可能性,也可能增进彼此的了解,但很难有效影响认同。其次,就是以现实主义思维观察两岸,认为两岸关系最终发展如何取决于彼此的实力差距,即“实力决定论”。虽然不少学者也融入软实力因素,但较为强调军事实力、经济实力、国际影响力等物质因素。不少学者的思维模式是现实主义的实力决定论。如吴玉山的“大小政治实体理论”,也是强调大的实体对小的实体的权力影响。

  第二,多重视高阶议题而忽视情感性心理性因素。相当多的理论和研究途径都聚焦在高阶政治议题,如两岸定位、两岸统一模式、两岸政治互动、两岸政治冲突等宏大政治议题,而缺乏对社会深层次和情感性因素的关注,譬如两岸群际互动中的尊严问题、包容性心理的建设、共有价值的建构、台湾社会“恐中反共”心态的形成等等。相对而言,台湾社会有不少学者关注认同、群体情感和价值观等因素,但系统化的理论研究成果仍较少。石之瑜是关注两岸互动中情感因素的权威学者,陈孔立则是大陆对两岸心理文化研究最深入的学者。两岸关系的深层次问题是观念和文化差异的问题,政治问题实质上附着于特定的文化意义系统。

  第三,宏观和中观层次理论联系少。两岸关系理论化研究的本体论层次,以及本体论与认识论层次之间的关系探讨较少。学者们大都借鉴或创造一个理论之后直接进行现象分析和实证检验,而对两岸关系理论中本体论层次的问题、认识论与方法论之间的连接和逻辑关系探讨较少。比如什么样的制度安排和国家治理模式更适合两岸统一后的共同治理实践,什么是两岸关系发展中的善,如何看待两岸关系的理论建构与社会实践之间的关系,如何看待两岸关系中的物质因素和观念因素的关系,如何看待两岸关系中的结构与行为者之间的关系,两岸共有文化建构的实然与应然内容,等等。对于习以为常的概念和判断甚少进行前提批判和深入的思考。

  第四,“学术西化”现象严重。无论大陆和台湾,社会科学包括两岸关系研究都有非常严重的“西化现象”,盲目借用西方的理论架构和研究典范。曾有台湾学者这样评论台湾社会的理论研究现状:“台湾的学者倾向于从欧美理论借资源,而漠视、忽略、不讨论本土学者的理论版本,也尚未建立一个自主的学术文化。”21台湾本土心理学奠基者黄光国曾多次批评台湾学术研究的盲目跟风和被殖民心态,“亚太国家的大学教科书大多是从英文翻译而来,这种全盘美化或全盘西化的现象,尤其以学术界最严重。”22他一直致力于推动社会科学的本土化运动,并提出“儒家关系主义”理论体系23,后又发展出“含摄文化的理论”24。几乎现有的有一定影响力的理论框架和分析路径都是从西方引进的,相对比较好的是在西方理论的基础上进行适应性改进。在笔者整理出的这些代表性理论中,也大多立足于西方政治理论。以中国文化为基础,基于两岸关系特殊性的原创性理论较少。

  三、拓宽现有理论化研究视野的路径

  推进两岸关系研究理论化进程,弥补现有研究框架的不足,拓宽现有研究理论视野是两岸学界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推动两岸关系实践的理论要求。近些年,学界对两岸关系研究的理论化探索取得了重要成果,我们对两岸关系现实的认知程度大为提高,对一些规律性的趋势把握更为精准,但如前所述,依然存在一些问题,现有分析框架的解释力也存在一些局限性。譬如对“韩国瑜现象”的普遍意外,对经济融合外溢效应的坚持,对硬实力的执着,对台湾社会“中国人认同”滑落的无奈,等等。两岸关系的复杂性、曲折性和特殊性导致很多嫁接的理论水土不服,而原创性理论和本土理论较少,这是导致相关理论解释力有限的根本原因。当前两岸关系研究中的文化理论相对缺失,这是未来理论化研究可以强化的方向。笔者以为可以从文化路径入手,发掘中华文化的优秀思想,重视两岸关系的高度特殊性,以此探索弥补现有理论研究解释局限性的路径,进而推动理论创新。

  (一)拓宽两岸关系研究理论视野有较好的学术资源

  随着两岸关系的深入发展,两岸的文化差异和文化冲突凸显,因此,需要一种文化视角的分析架构。如前所述,已有不少学者在关注两岸之间的文化差异、文化整合等问题,但理论化、系统化的研究较少,现有的文化分析的系统性、理论性和解释力仍显不足,因此必须扩大理论视野,借鉴新的理论资源,以更加多元、全面地省察两岸关系。

  当前哲学社会科学不断推进,提供了大量可供借鉴的学术资源。近些年来,出现一大批有影响力的社会思潮和理论分析架构,社会科学哲学、文化社会学、文化交际学、文化哲学等都得到极大的发展。如哈贝马斯(Habermas)的交往行为理论、福柯(Foucault)的知识话语理论、高夫曼(Goffman)的框架分析路径、布尔迪厄(Bourdieu)的文化社会学等在中国深入传播。两岸学界对于社会科学本土化的努力,也取得不少成果,在心理学、国际关系等领域均有所突破,有新的思想进展。如秦亚青的“过程建构主义”,阎学通的“道义现实主义”,黄光国的“含摄文化的理论”等。此外,一种新的哲学范式社会建构主义在科学哲学、教育学、心理学、国际关系学等诸多领域得到广泛传播和应用。25

  与此同时,台湾一些学者对文化研究途径也有较为深入的论述,如石之瑜、萧阿勤等。石之瑜专长在政治心理学和文化研究,在相关着作中对科学主义研究方法论及其实践进行批判,企图解构以科学主义为基础的主流论述,强调文化研究在当代社会科学研究中的重要性;26萧阿勤则引入“文化政治”分析台湾在历史、语言和文学上的重构,探讨所谓“台湾民族主义”的形成。27这都为两岸关系研究理论化水平的提升提供了知识来源和借鉴基础。

  (二)建构性的两岸关系:一种文化路径的探索

  笔者尝试提出一种建构性的两岸观,把世界看作一种“以人为尺度”的建构实在,而两岸关系则是一种互动实践建构的结果。以社会建构的视角而言,建构性是两岸关系的基本属性,互动实践是两岸关系发展的基本动力。而社会建构主义(social constructivism)的世界观有助于深刻理解两岸关系。如果“看世界”的方式从最一般的层次上说就是形形色色的哲学的话,那么社会建构主义无疑就是较新的一种“新哲学”。

  当前,社会建构主义已经从一种知识论立场,扩展为一种普遍性的方法:用社会建构解释的现象越来越多,从解释知识制品到非知识现象,从精神现象到物质现象……28实质上,它是一种社会本体论,也就是关于社会世界和我们对其认知的元理论。这种本体论坚持认为人类行为体不能脱离社会环境及其集体共享的意义系统(广义的“文化”)而独立存在。29社会建构主义在两岸关系研究中已得到一定的运用。当前,海内外用建构主义分析两岸关系与台湾问题的文章越来越多,认同、观念以及价值等具有建构性的社会因素也已成为两岸关系研究中的热点,但系统而深入的理论化分析仍需加强。

  有些学者对这一研究路径进行了初步的探讨,30基本贯穿社会建构主义思维,把两岸关系看作是两岸诸多层次的行为者之间通过实践互动建构出来的结构,既涵盖一些物质性结构(经贸互动、人员往来等),又包含制度规范、认知取向、“国族想象”等观念(文化)内容。换言之,两岸间的“社会实在”是人为建构出来的,并且需要在一定的文化结构下才能彰显其属性和社会意义。相关研究侧重于对文化性维度的研究,探讨两岸群际互动过程中的文化建构、符号生成和权力塑造,以此阐释认同的形成、稳固与变迁。对于诸多议题,如台湾社会分歧的多元化对两岸关系互动的深层影响、以台湾为共同想象的“国族”认同建构、“韩国瑜现象”背后的深层次政治文化调整、价值性议题在两岸互动中的凸显、两岸结构性政治分歧的破解等等,文化路径的切入都能更好地发挥作用。经过初步探索,笔者认为建构式的文化进化思维可以拓宽两岸关系理论化研究的思路和视野,弥补现有理论研究框架的文化性缺失,高度包容两岸关系的特殊性和彼此差异性,同时也可以为两岸关系发展实践提供思想指引。

  四、结论

  本文旨在探索推动两岸关系研究理论发展的路径。笔者认为两岸关系理论无法创新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很多人否认两岸文化结构的根本性差异,忽视文化结构在两岸群际互动过程中的范导作用,同时对文化结构的稳定性和变迁性的辩证关系认知不深。因此,必须认识和高度重视观念性因素在两岸关系发展过程中的重要作用,补足物质主义思维在观察两岸关系时的局限性。只有正确处理好二者的关系才可能深入推进两岸关系研究理论创新,推动两岸关系向更高的文化阶段进化。

  注释

  1[1][2]吴玉山:《两岸关系的理论诠释》,《政治科学论丛》(台北)1997年第8期。
  2[3]欧美学者(Richard Bush、Shelley Rigger)以及日本学者(如若林正丈)对两岸关系或台湾岛内政治也有一定的理论化研究,不过,除了一些海外台湾人仍有学术研究之外,欧美人士主要关注中国大陆,对台湾的关注越来越少。限于文章篇幅,本文并未对此进行梳理。
  3[4]包宗和、吴玉山主编:《争辩中的两岸关系》,台北: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包宗和、吴玉山主编:《重新检视争辩中的两岸关系》,台北: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
  4[5]陈孔立:《台湾学导论》,台北:博扬出版社,2004年。
  5[6]郑振清:《探索两岸关系研究“路线图”:两种理论模式与一种动力分析框架之比较》,《台海研究》2015年第2期。
  6[7]如台湾学者对战略三角理论的改进,的确是理论创新,但其聚焦于中美两国及台湾地区关系,所以暂不收录。
  7[8]非精确统计,主要以截至发稿时不完全统计的谷歌学术查询被引次数为标准,并参考知网的论文引用情况。
  8[9]吴新兴:《整合理论与两岸关系之研究》,台北:五南图书有限公司,1995年;吴新兴:《整合理论及其中国问题解决的应用》,《问题与研究》(台北)1995年第2期,第20-31页。
  9[10]陈孔立发表了一系列关注两岸文化互动和情感因素的文章,如《两岸共同价值新论:内涵与建构》《两岸文化认同是“双文化”的认同》《两岸文化断裂的历史与现实》《台湾特色的社会关系文化》《“台湾生活方式”解读》《两岸之间的文化冲突》《“台湾文化民族主义”的建构》《两岸文化的本质差异》《台湾民众面对“中国大陆崛起”的复杂心态》等等。
  10[11]吴秀光:《两岸谈判之结构分析:由博弈理论出发》,收录于《争辩中的两岸关系理论》,台北: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两岸谈判的双层赛局分析》,收录于《重新检视争辩中的两岸关系》,台北: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
  11[12][20]吴玉山:《台湾的大陆政策:结构与理性》,收录于《争辩中的两岸关系理论》,1999年。
  12[13]高朗:《从整合理论探索两岸整合的条件与困境》,收录于《争辩中的两岸关系理论》,1999年。
  13[14][15]包宗和、吴玉山主编:《重新检视争辩中的两岸关系》,台北: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第118页,第21、22页。
  14[16]沈有忠:《赛局理论在两岸关系研究的应用:一个介绍性的讨论》,《展望与探索》(新北)2005年第6期。
  15[17]沈有忠:《赛局理论在两岸关系研究的应用:一个介绍性的讨论》,《展望与探索》(新北)2005年第6期袁鹤龄、沈灿宏:《动态的台海两岸谈判:双层赛局与认知因素研究》,《东吴政治学报》(台北)2014年第3期。
  16[18]如刘舸、王坤:《博弈论与两岸经济合作机制的构建》,《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2期;唐桦:《主观博弈论视角下的两岸政治互信初探》,《台湾研究集刊》2011年第6期;刘世洋:《蔡英文博弈思维下的两岸新型冲突模式及解决方案》,《台湾研究集刊》2018年第1期等。
  17[19]魏镛:《迈向民族内共同体:台海两岸互动模式之建构,发展与检验》,《中国大陆研究》(台北)2002年第45期,第18页。
  18[21]张启雄:《两岸关系理论之建构---“名分秩序论”的研究途径》,收录于《重新检视争辩中的两岸关系》,台北: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
  19[22]《“一中三宪、两岸统合”的简要内涵?》,中评网,2020-05-25,.http://www.crntt.com.yyosso.com/doc/1025/2/0/3/102520339.html?coluid=203&kindid=9243&docid=102520339&mdate=0429175828,最后访问时间:2020-05-25。
  20[23]李义虎等:《“一国两制”台湾模式》,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
  21[24]此外,陈孔立还提出“省籍-族群-本土化”模式,系统解释台湾政治事件和发展趋势。《台湾政治的“省籍-族群-本土化”研究模式》一文被引次数25次,但由于本文界定了研究对象必须是两岸关系或者说同时涉及两岸不同的行为体,因此陈孔立针对台湾政治提出的研究模式本文并未收录。
  22[25]刘国深:《两岸关系和平发展新课题浅析》,《台湾研究集刊》2008年第6期;《试论和平发展背景下的两岸共同治理》,《台湾研究集刊》2009年第6期;《增进两岸政治互信的理论思考》,《台湾研究集刊》2010年第6期。
  23[26]李鹏:《国际关系理论运用于两岸关系研究中的局限---以张亚中的“两岸治理”、“两岸共同体”和“两岸三席”理论为例》,《台湾研究集刊》2003年第2期。
  24[27]于强等认为,惠台政策的确外溢到了政治层面,改变了民意。参见:《民心工程的成效:大陆的惠台政策与学甲的政治版图》,《台湾研究》2018年第2期;《惠台政策对台湾农渔业选民的影响研究:利益、认同与投票行为》,《台湾研究》2016年第2期。郑振清等认为,两岸经贸交流对台湾民众的“九二共识”支持态度的影响达到统计显着的水平。参见《政治偏好、经济利益与威慑感知---蔡英文执政时期台湾民众“二共识”立场的影响因素分析》,《台湾研究集刊》2018年第3期。
  25[28]陈瑞麟等:《知识台湾:台湾理论的可能性》,台北:麦田出版,2016年,第50页。
  26[29]黄光国:《从“取经”到“对话”:论“文化话语权”的掌控》,《中国评论》(香港)2012年第10期。
  27[30]黄光国:《儒家关系主义:文化反思与典范重建》,台北:台湾大学出版中心,2005年;Hwang,K.K..“Chinese relationalism:theoretical construction and methodological considerations,”Journal for the Theory of Social Behavior,2000,30(2):155-178.
  28[31]Hwang,K.K..“Culture-Inclusive theories of self and social interaction:the approach of multiple philosophical paradigms,”Journal for the Theory of Social Behavior,2015,45(1):39-62.
  29[32]刘保、肖峰:《社会建构主义---一种新的哲学范式》,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
  30[33]石之瑜:《社会科学知识新论:文化研究立场十评》,台北:台湾大学出版中心,2005年
  31[34]萧阿勤:《重构台湾:当代民主主义的文化政治》,台北:联经出版,2012年;《回归现实:台湾1970年代的战后世代与文化政治变迁》,台北:“中研院”社会学研究所,2010年。
  32[35]刘保、肖峰:《社会建构主义---一种新的哲学范式》,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第1页。
  33[36]托马斯·里斯:《全球化与权力:社会建构主义的视角》,《世界经济与政治》2013年第10期。
  34[37]陈孔立:《台湾社会认同的“五要素说”》,《台湾研究集刊》2019年第1期;陈孔立:《推进两岸文化融合的思考》,《台海研究》2018年第2期;王贞威:《文化结构:两岸关系研究新视角的引入》,《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4期;孙云:《论两岸民众“共同体感”的建构》,《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6期;薛力:《台湾问题:一种建构主义的分析》,清华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4年。

    王贞威.对当前两岸关系理论化研究成果的评析[J].台湾研究集刊,2020(01):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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